清晨的露珠還掛在牽牛花上,爺爺?shù)奶僖我阎ㄑ阶黜憽K抡粗F氣的眼鏡,用粗糲的掌心摩挲著泛黃的相冊,那些沉睡的歲月便隨著九月的風(fēng)蘇醒過來。
1937年的濟南城,夏蟬的嘶鳴混著炮火聲破窗而入。襁褓中的爺爺被裹在藍印花布里,外曾祖母用裹過小腳的腿,丈量著從大明湖畔到肥城山坳的五十里焦土。逃難路上,她總把最后一口窩頭掰成兩半,半塊喂給懷里的嬰孩,半塊塞進同行的嬸子手中。
村口那株百年槐樹開花時,整個山坳都浸在蜜糖般的芬芳里??赡侨涨宄?,犬吠聲卻撕碎了花香。外曾祖母將爺爺藏進地窖時,槐花正簌簌落在她銀白的發(fā)髻上。潮濕的泥腥氣裹著稚童的啼哭,從茅草縫隙漏下的光斑里,爺爺數(shù)著皮靴踏碎青磚的次數(shù),聽著刺刀挑破米缸時谷粒傾瀉的聲響,直到暮色染紅窖口的蛛網(wǎng)。
濟南城光復(fù)那日,十二歲的爺爺趴在"新華院"斑駁的墻根下。他看見穿灰布軍裝的人們捧著褪色的木牌,牌上朱砂寫的名字被雨水沖刷成淡紅的淚痕。秋風(fēng)掠過墻頭梧桐,帶血的囚衣在枝椏間飄成不眠的經(jīng)幡,直到滿城爆竹炸開黎明,那些經(jīng)幡忽然都化作了招展的紅旗。
如今我常蹲在小區(qū)花圃邊觀察螞蟻搬家,它們觸角相碰時傳遞的訊息,多像當年傳遞情報的地下工作者。爺爺說每只螞蟻背上都馱著光,當千萬點微光匯聚,就能照亮整片土地。我悄悄把這話寫進周記本,連同那些在歷史書里沉默的姓名,都化作守護螢火的星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