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蟬鳴裹挾著暑氣涌進窗欞,我翻動書頁的手指被黏稠的熱浪浸得發(fā)軟。忽然間,啄木鳥叩擊樹干般的敲打聲穿透紗窗,兩個深藍色身影正懸在宿舍外墻的腳手架上。年長的師傅舉著電鉆,水泥碎屑簌簌落在他的帆布鞋邊,綻開朵朵灰白的花;年輕些的戴著橘色安全帽,每鉆完一個孔洞就俯身擦拭墻面,像在給褪色的磚石敷面膜。
當電鉆的轟鳴暫歇,年輕師傅摘下護目鏡的瞬間,我望見了倒懸在腳手架上的春天。他的面頰還留著少年人特有的絨毛,在陽光下暈成淡金色的霧,汗珠順著脖頸滑進皺巴巴的衣領,在深藍布料上洇出更深的墨跡。工具箱磕碰欄桿的聲響驚動了我,他抱著鐵皮箱跨進寢室門檻,卷起的袖口露出小麥色的手臂,青筋像藤蔓攀著新漆的白墻。
"同學讓讓哈。"他的聲音帶著山泉的清冽,工具箱擦過我的床沿時,一枚螺絲釘骨碌碌滾到我的涼席上。俯身遞還的剎那,他忽然仰起臉笑了。這個笑容來得太快,如同蜻蜓掠過池塘時翅尖挑起的水花,卻讓我想起故鄉(xiāng)梅雨季的某個清晨——瓦檐墜落的雨滴敲打青石,而穿堂風忽然捎來一串濕漉漉的風鈴聲。
暮色染紅腳手架時,他們收拾工具的叮當聲漸行漸遠。我望著墻上新裝的空調(diào),忽然懂得有些光芒無需太陽施舍。當年輕師傅的扳手在管道間起舞時,他眼里的星光早將那些水泥碎屑變成了銀河的塵埃。奶奶總說手掌起繭子的人心里都揣著顆露水,現(xiàn)在我終于明白,那露水里晃著的不是艱辛,而是永不蒙塵的朝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