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的寒風卷著糖炒栗子的甜味兒,我把臉往紅圍巾里縮了縮,忽然聞到熟悉的焦香。校門口的老伯正用鐵鉗翻動烤爐,紅薯皮裂開的琥珀色糖汁讓我想起王叔布滿老繭的手——去年隆冬他搬走前,把那只戴著藍圍巾的毛絨熊塞進我懷里時,掌心還帶著紅薯的余溫。
那只熊如今仍端坐在臺燈旁,玻璃眼珠映著窗外的四季。春日它沾過向日葵的金粉,盛夏被暴雨淋濕的絨毛結過鹽霜。此刻冬陽斜斜掠過熊耳朵,讓我想起王叔總愛別在工裝口袋上的彩虹糖盒。去年驚蟄那天,他蹲在小區(qū)花壇教我松土,指甲縫里嵌著黑泥,卻像捧著珍珠似的托起葵花籽。"芽兒拱土時要輕輕壓,就像給小娃娃掖被角。"他說話時灰白胡須簌簌顫動,沾著糖霜的指尖比劃出嫩芽的高度。而今那片向日葵已高過我的頭頂,焦糖色的花盤終日追著太陽轉,卻再沒人往我書包側袋塞沾著體溫的水果糖。
最近常被同桌說像初夏的雷陣雨。上周替小美修好鋼筆時,我哼著歌把整盒星星折紙都倒進她課桌??勺蛱烨埔娝托罗D學生共撐一把傘,心口突然漫起咸澀的潮,像吞下了海水漲落的月亮。母親揉著我打結的發(fā)尾輕嘆,說成長就像蟬蛻殼,舊衣裳卡在脊背的裂縫里,疼著疼著就長出了新翅膀。
今晨整理舊課本時,泛黃的便簽從《植物圖鑒》里滑落。"給小畫家存錢"五個字洇著茶漬,筆畫像他侍弄的向日葵桿一樣挺拔。我摸著毛絨熊起球的圍巾,突然嘗到姜糖水的滋味——滾燙的甜混著辛辣,從喉頭暖到凍紅的腳趾。日歷本上的太陽已畫到第二十三個,等最后一片梧桐葉落下,我要把畫滿金盞菊的素描本,藏進寄往南方的快遞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