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點的雞鳴撕開薄霧,廚房飄來蔥花熗鍋的香氣。我揉著惺忪睡眼推開房門,正看見父親蹲在院子里給摩托車擦后視鏡。那雙布滿裂口的手掌像老樹根似的,握著抹布仔細抹去鏡面上的露水。
去年深秋那場冷雨我記得真切。父親照例在五點半叩響我的房門,我裹著棉被賴床時,他已將我的課本用塑料袋包了三層。雨水順著屋檐連成珠簾,父親套著磨破袖口的雨衣,把唯一的雨傘嚴嚴實實罩在我頭頂。后視鏡里晃動著他的側臉,安全帽邊緣滴著水珠,在車燈映照下像撒了一把碎鉆。
后座的我忽然發(fā)現(xiàn),父親握車把的手臂不再像從前那般筆直。去年收麥子時他扛著兩麻袋健步如飛,如今上坡時脖頸卻繃出青筋。雨幕中他的背影微微佝僂著,卻仍像座石橋穩(wěn)穩(wěn)架在風浪里。我的臉頰貼著潮濕的雨衣,嗅到混合著機油與泥土的氣息——這是屬于父親的獨特味道。
飯盒里永遠有剝好的茶葉蛋,車筐里總備著擦汗的舊毛巾。父親從不說溫柔話,卻把關懷藏在每個褶皺里。那次月考進步時,我瞥見他蹲在田埂上反復看成績單,指甲縫里還沾著泥,嘴角卻翹成月牙。
現(xiàn)在我學會在他出門前灌好保溫杯,悄悄往他工具箱塞創(chuàng)可貼。父親的白發(fā)在晨光里閃著銀絲,可當他回頭沖我笑時,眼角的皺紋里還住著當年那個把我舉過肩頭的年輕父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