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臺上的云竹又抽出了新芽,青翠的細葉在晨光中舒展。這盆外公生前最珍視的綠植,此刻正輕輕搖曳著,把斑駁的光影投在泛黃的《唐詩三百首》上,仿佛那些詩句都跟著活了過來。
記得初三暑假那天,外公捧著素陶花盆走進書房,盆中蜷縮著幾株瘦弱的綠苗。"這是能養(yǎng)心的寶貝。"他布滿老繭的手指撫過嫩葉,像琴師調(diào)試琴弦般仔細。我踮腳張望,只見疏朗的枝椏間藏著絨毛般的細葉,倒像片片縮小的青云。
外公平日里侍弄花草總帶著醫(yī)者的細致。清晨總見他蹲在月季叢中,銀剪刀在露水里閃著光。咔嚓聲里,枯枝應聲而落,切口處滲出的汁液在陽光下凝成琥珀。"修枝要順著它的氣脈。"他說這話時,額角的皺紋會聚成溪流。而云竹卻從未被修剪過,任其自在生長,漸漸在書案旁織就一片綠云。
梅雨時節(jié)最是動人。外公伏案寫字的側(cè)影被雨簾模糊,云竹卻在潮濕中愈發(fā)青翠。細看那些羽狀復葉,竟能數(shù)清脈絡(luò)走向,如同老人手背上蜿蜒的血管。有時他擱筆凝思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葉片,墨香便與草木清氣纏繞著升騰。
去年深秋整理遺物時,我在舊書堆里發(fā)現(xiàn)本泛綠的筆記。外公清瘦的字跡記載著:"壬戌年谷雨,云竹初現(xiàn)花苞,狀若米粒......"翻到末頁,夾著片風干的竹葉書簽,葉脈間還殘留著墨跡,仔細辨認,原是半句未抄完的"寧可食無肉,不可居無竹"。
今春雨水格外豐沛,云竹突然竄出藤蔓般的枝條。我學著外公的樣子搭起竹架,看新生的卷須在晨昏交替中摸索攀援。某個起霧的清晨,嫩黃的花苞在葉隙間閃爍,恍若當年老人藏在皺紋里的笑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