蟬鳴最響的那個下午,我攥著攢了三個月的零花錢,踩著滾燙的柏油路往書店跑。汗珠順著下巴往下滴,卻在摸到《平凡的世界》藍(lán)灰色封面的剎那,覺得整個人都清涼了。
孫玉厚一家就像我家后山坡上的老槐樹。大哥少安輟學(xué)時把課本塞進(jìn)灶膛的火光,讓我想起村里二柱哥為了供妹妹讀書去城里打工的背影。田曉霞借給少平的那些書,多像班主任王老師悄悄塞給我的《鋼鐵是怎樣煉成的》。當(dāng)少平在工地上搬石頭,月光照著他后背的傷口,我仿佛看見爸爸在建筑工地上擦汗時,脊梁上深深淺淺的曬痕。
最讓我睡不著覺的是王滿銀攬鏡自照那夜。上海旅館的鏡子照出他鬢角的白發(fā),這個總說要闖蕩江湖的漢子突然哭得像個孩子。那天晚飯時,我盯著爸爸眼角新添的皺紋看了好久。后來在作文本上寫:"原來浪子回頭不是轟轟烈烈的轉(zhuǎn)身,而是聞見自家腌菜壇子飄出的香氣。"
少安哥的磚廠開張那天,黃土高原的風(fēng)裹著煤灰往人嘴里鉆。可當(dāng)他看見秀蓮把熱騰騰的饃饃分給工人,忽然覺得喉嚨里的沙礫都變成了砂糖。這讓我想起去年暴雨沖垮村小學(xué)圍墻,鄉(xiāng)親們挽著褲腿連夜砌磚的情景。月光下,泥漿裹著的不是磚塊,是大家手心的溫度。
合上書已是立秋。窗臺上的茉莉不知何時開了,細(xì)白的花瓣像曉霞留在日記本里的那朵。突然明白路遙先生說的"平凡"不是默默無聞,而是像田埂邊的蒲公英,在春寒里積蓄力量,等風(fēng)起時,把希望的種子撒向天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