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透亮,竹掃帚敲窗欞的咚咚聲就驚醒了我的美夢。爺爺沙啞的嗓音裹著露水氣飄進來:"瓜娃子,日頭要曬化門板咯!"我揉著眼睛跟在他身后,膠鞋踩過沾滿晨露的田埂,褲腳很快被野草染成深綠色。
六月的瓜田像打翻的翡翠匣子,圓滾滾的西瓜在藤蔓間捉迷藏。爺爺?shù)牟菝北伙L掀起一角,露出曬成醬紫色的后脖頸。他蹲下身,布滿老繭的手掌輕輕叩響瓜皮,側耳細聽的樣子像在跟西瓜說悄悄話。"這個熟了。"他手腕一翻,鐮刀劃出銀亮的弧線,瓜蒂應聲而斷時濺起清甜的汁水。
荔枝樹在晨風里沙沙作響,紅瑪瑙般的果實壓彎枝條。我捧著現(xiàn)摘的西瓜蹲在田壟上,看爺爺把煙絲按進銅煙鍋。他深吸一口,灰白的煙霧從缺了門牙的豁口里慢悠悠飄出來,和遠處炊煙融成一片。蟬鳴聲越來越稠密時,我們扛著鐵鍬去疏通水渠,汗水順著下巴頦滴在滾燙的泥土上,轉眼就蒸成白汽。
暮色爬上瓜棚時,爺爺總愛坐在竹椅上哼小調。他的影子被夕陽拉得老長,漸漸和身后結滿蛛網(wǎng)的農(nóng)具融為一體。去年秋天他睡在荔枝樹下了,如今我仍能聽見鐮刀割斷瓜蒂的脆響,看見煙斗里明明滅滅的火星,在夏夜的星空下一閃一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