窯洞的燈火在黃土坡上明明滅滅,像撒在褶皺信紙上的星子。當月光洗凈山梁時,我總愛想象每個方格窗里的人生:孫少平正借著礦燈讀《鋼鐵是怎樣煉成的》,孫少安在算盤珠子上撥弄磚窯的賬目,田福堂的旱煙袋在炕桌上磕出細碎心事。這片貧瘠土地上的生命,如同旱柳般把根深深扎進巖縫。
礦洞里的腳步聲與麥穗拔節(jié)聲譜成交響。孫少平用脊梁撐起礦井的黑暗,工裝口袋里卻揣著《參考消息》;孫少安在磚窯騰起的熱浪里,把全村的希望燒成赭紅色的方磚。他們額頭的汗水折射出奇異光彩——那是用勞動丈量生命的人特有的光芒。就像老支書說的:"土地最知道莊稼人的分量,深一腳淺一腳都是活著的印子。"
命運總愛在苦蕎面里摻玻璃碴。潤葉藏在語文課本里的銀杏葉終究枯黃,曉霞的筆記本永遠停在洪水滔天的那頁??山鸩ㄒ琅f趕著羊群尋找青海的姑娘,少平的書頁間仍夾著省城圖書館的借書證。那些未能圓滿的念想,反而成了穿透歲月塵埃的星光。
秋收時的打谷場是個神奇劇場。婆姨們簸箕里金黃的谷粒跳著豐收舞,老漢們的旱煙鍋明明滅滅像夜空的星座。當信天游在溝峁間回蕩時,連最硬的黃土都變得柔軟。孫玉厚蹲在場院邊嘿嘿地笑,皺紋里還沾著麥殼——這一刻,所有的艱辛都釀成了蜜。
冰心說愛是撒在生命路旁的花種,在雙水村,這些種子落在鹽堿地里卻開得更倔強。田二整天念叨"世事要變了",他混沌的眼睛里或許藏著大智慧。就像暴雨后山丹丹反而紅得灼眼,平凡人的堅守本身就是對命運最動人的反抗。當窯洞的燈火次第亮起,我忽然讀懂:真正的英雄主義,是認清生活真相后依然愛著曬在院里的粗布衣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