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露珠還掛在窗臺時,我總會朝著西北方向張望。那里有片被朝陽染成金紅色的戈壁,像母親晾曬的艾德萊斯綢般輕輕飄動。記憶是臺老式放映機,突然在某個不經(jīng)意的時刻轉(zhuǎn)動膠片——白楊樹在柏油路旁站得筆直,駝鈴聲穿透胡楊林,采油機在鹽堿地里不知疲倦地點頭。
記得跟著父親去巴扎趕集的清晨,烤包子的香氣混著羊絨的膻味在晨霧里浮沉。賣陶罐的維吾爾族大叔用紅柳枝敲打陶器,叮叮當當像在演奏沙漠的歌謠。放學路上總愛數(shù)那些從鹽殼里鉆出來的駱駝刺,它們把根扎得比教學樓還深,葉子卻像小手掌似的朝天空張開。
戈壁的月亮特別大,像掛在晾衣繩上的銅盤。葡萄架下聽爺爺講兵團故事時,遠處的沙丘像沉睡的巨獸脊背。有次跟著勘探隊的車進沙漠,看見紅柳花開得潑辣,像把整個春天的胭脂都抹在了枝條上。狂風掠過雅丹地貌時會唱歌,那些風蝕的巖柱像被施了魔法,發(fā)出嗚嗚的古老曲調(diào)。
如今望著城市樓宇間狹小的天空,指尖還能觸到細沙流動的觸感。書包側(cè)袋里永遠裝著顆戈壁石,粗糙的表面留著太陽的溫度。我知道在某片鹽堿地深處,有口老油井仍在輕聲呼喚我的名字,就像小時候奶奶用坎土曼翻地時,總會哼起那首沒有名字的歌謠。